一直愛看金庸。看他書中男女的愛恨情仇,俠士們的任俠放歌,懲惡鋤奸的暢快,高人隱士的放蕩不羈。第一次看,只覺得熱血沸騰,胸中似有塊壘,只想放聲狂嘯,一吐為快;再看之時,見識與年歲俱有增長,對小說的內容也有了較深的理解,心情已能收斂,懂得細心體味其中的人情趣味,生離死別;到三看之時,我已年過弱冠,當年的年少激情已消減了許多,也明白了小說始終是小說的道理,然而在經歷了廿年的現實洗禮后,也更讓我明暸了金庸的書中蘊藏著一種只能在書中或只能在他的書中才能找到的誠摯純真的人類情感,而我將一直把這種情感記存在內心深處,也是作為對現實的一個安慰罷。
我對文字的喜愛,是自小就已經有的,如何開始已是難以憶起,但對于這習慣,常常頗為自喜,總覺得因此比別人多了些什么。但有一段時間,我曾經迷失在虛幻和現實互相傾軋而成的漩渦里,覺得文字和笑容似乎與自己離得愈來愈遠,頗感焦慮和彷徨。以前曾經看過的書或經歷過的事似乎都變得不真實起來,世間的一切也都隔了一重迷霧,看著好像都是假的。現實與理想的反差,隨著經歷的與日俱增,終于形成了一道深邃的鴻溝。這是一道每個人都要面對的鴻溝,人們走到這里,有些人跨過去了,到了彼岸,繼續前進;有些人跨不過去,始終在那一頭不安的不斷徘徊,踟躕不進。
文字對于我,或者說,對于現代人,到底還有甚么意義呢?在物質文明如此豐富的年代,那些在過去是那么奪目地榮耀過文字的花圈,今天似乎都忍受不住文字的寂寞,紛紛投往別人的懷抱,或者電影,或是電子游戲,也可能是一曲流行音樂。無論如何,文字頭上的光圈,實實在在是不存在了。而曾經是那么地喜歡文字的我,似乎潛意識般地在拒絕接受這個信息,但在一段長時間的不為我經意的對峙后,事實還是戰勝了主觀上的一廂情愿,接受了這個轉變。
治療的開始,伴隨而來的往往是更大的痛苦;對于現實的接受,使我更覺得迷惘,不甘和彷徨。有一天,黃霑走了,人們都在紀念他。媒體上悠揚地響起了許多遙遠而熟悉的音韻,那都是他的名曲,有“滄海一聲笑”,有“問我”。我并不是第一次聽到這些歌曲,但這一次,我深受感動。那是何等的胸襟,又是何等的文采,才能寫出如此凝練動人的詞曲。仿佛也唯有東坡棄疾的詞曲,在豪放不羈上才堪輿比擬。于是,我心中豁然開朗,時代總是在前進的,死有時,生有時,痛苦有時,快樂有時,播種有時,收獲也有時,世間萬物旋起旋滅,永恒也罷,瞬間也罷,都是自然之道。自然之道尚且如此,況乎人之道?文字的興衰,自有他的存在之道,我又何必念茲在茲,自尋煩惱。文字對我的意義,在于它給我的感動,感動有了,它也就存在了。就像金庸的小說一般,它的永恒價值,是在于它的感動人心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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